刻骨铭心的初恋和伴我一生的遗憾

   　倾诉人：杨云 女 55岁

　　采访人：本报记者 申丽洁

　　采访时间：2004年11月30日

  
　　采访地点：倾诉热线

　　在很久很久以前，距今有38年了吧。

　　1966年，命运让一对少年人相遇了。男孩长女孩一岁，男孩家中有父母和两个弟弟，可惜的是男孩的母亲身体很不好，于是女孩的母亲和女孩一直帮助他们。不幸的是，男孩的母亲于一年后，也就是1967年的1月22日去世了。临去前，她拉着女孩母亲的手，订下了一双小儿女的终身大事。女孩的母亲答应了这门亲事，因为男孩的人品非常好，并且已经参加了工作，他是名电工。从此两家关系明朗了，更加亲近了。女孩和母亲负担起了他们洗洗缝缝的家务，那时他小弟才只有3岁，几乎是在女孩家长大的。

　　接着便发生了那场大革命。女孩的父亲是一个组织的头儿。那是1967年的夏天，女孩的父亲失踪了一个星期，等人回来时，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形，是男孩和他父亲一起把伤者送走的。这一走就是几个月。因为当时的情形太乱，女孩的母亲领着弟弟妹妹回老家去了。这样一来，家里就只剩下女孩和她9岁的大妹妹了。那时女孩还很小，只有15岁，面对纷乱生活的恐惧心情可想而知。对立派每天来人问父亲的下落，让交出人来，是男孩的父亲挺身而出，挡住了一切，每天晚上都让女徒弟来陪女孩，还给女孩准备了一根大木棒，用来顶门和防身。

　　那年月，没有了工资就意味着没有了生活的来源，女孩和妹妹在男孩一家的照顾下过了近半年。半年中，一双小儿女产生了很深的感情，但却从来没有言表过，有的只是眼神。当时女孩曾经对天发下誓言：非男孩不嫁，如果违反誓言，就让她浑身疼痛，不能站起来(这个誓言发得很重，后来她所经历的病痛证实了这一切)。

　　岁月流逝，转眼一年就过去了。女孩从学校直接分配进了工厂，男孩别提有多高兴了。男孩的父亲上街买来一床棉被、一条棉毯，女孩的母亲买来了被面、被里。好了，什么物品都齐全了，男孩就扛着这些东西在晚上送到女孩厂里去，虽然只送到了厂门口，但在女孩看来，却送到了心灵的深处。那年女孩还不到17岁，从此他们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初恋。

　　好在一双小儿女都上三班倒，这使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单独相处。他们在同一层楼住着，门挨着门，可女孩从不上他家里去，怕别人说闲话。于是女孩的家就成了男孩经常光顾的又一个“家”。白天人们上班的上班，上学的上学，整幢楼顿时安静下来，这时就成了他们的天下。

　　男孩帮女孩做各种家务，包括拉煤(那时全烧蜂窝煤)。男孩很健谈，海阔天空，天文地理，风土人情(因为他父亲是水电部安装队的，安装过很多水电站，走过很多地方)。每当这时候，女孩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，不眨眼地看着他说，从不插嘴。男孩有时会一说说上半天，然后停下来问女孩还听吗，女孩会眨着大眼睛兴奋地点头，然后男孩就继续说下去。女孩时常偷偷地想：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故事可讲呢？每天都不重复。如果他有机会上学，一定会考上大学的。

　　有时他们也有安静下来不讲话的时候，这时他们便一起站在窗前看棉纺路上的街景。有时静静地看着对方，不用说话，一切都在眼神中体现了……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望了三年。他们的内心都很充实、幸福，那是一种只能心领神会、不能言表的幸福。也许在现在的人看来有些不可信，三年多啊，1000多天的朝夕相处，他们在一起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“爱”字，更不要说什么肢体语言了，他们甚至连手都不曾拉过。但他们的的确确相爱了，爱得很深很深。他们在一起最爱说的话是：眼睛是心灵的窗户，我在你窗户里看见我，你在我窗户里看见你……

　　可是后来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。女孩由于特殊原因，迫不得已别恋了，那是女孩在做了一次大手术、双手不能动的情况下做出的痛苦决定。女孩从此把心灵的窗户关上了，同时把男孩永远地关在了里面，把他们的初恋也一起关在了里面，永生永世。

　　可以想象男孩是多么痛苦，他再三追问，可女孩总是不吭声，泪流满面。其实女孩的心早已经碎了，可她只是说：对不起，实在对不起，我已不配……这时男孩还是每天守在女孩的病床前，但再也没有了高谈阔论，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，不眨眼地看着女孩。

　　就这样，没有争吵，也没有怨恨，他们分手了。从此男孩变了，变得不爱讲话了，脸上的笑容没有了，但女孩家里的活儿他还是帮着干。两家的大人都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，只是偶尔看着男孩孤独的背影纳闷：这孩子，怎么话少了？

　　没过多久，男孩家搬到了别的楼，男孩也谈了两个女朋友，但不知为什么，都没有谈成。岁月就在平淡中又过去了3年。

　　后来，男孩一家申请调回家乡。他的家乡是千里之外的另外一个省城。

　　临走那天，天很冷很冷。男孩哭得抬不起头来。女孩和父母一起到他家去送行。他们走后，女孩又独自跑到火车站，站在寒风里的月台上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悄悄地落泪。她只是想再最后看一眼男孩。尽管送行的人很多，但男孩还是越过人群发现了女孩。他拨开人群走过来，用只有他们熟悉的眼神互相望着，没有言语，也没有握手，只有默默流淌的泪水……

　　别了，列车载着一双小儿女的初恋，呼啸着驶向了东方……

　　从此女孩一病不起，应验了“非男孩不嫁”的誓言(所以说，誓言是不能随便发的)。这一病就是两年多。在分别后近40年的岁月中，男孩的父亲来看望过女孩的父母一次，他的大弟来过一趟，小弟来过3趟，男孩本人也来过两次，都是利用出差的机会。因为男孩女孩已各自成家，女孩的母亲没有让女孩回家相见。男孩坦率地告诉了母亲关于他的一切：婚事、妻子以及和妻子之间的不愉快。男孩说他想回郑州，还说至今也不清楚女孩为啥要和他分手，并且问起了女孩的一切。那时男孩心里其实很矛盾，想来看女孩，又不敢来，因为担心女孩的家庭会因此而出现裂痕……

　　历史走到上世纪末，一次，女孩利用路过男孩住处的机会去看望他的父亲。老人家已经很老了，一见女孩，第一句话就问：是不是家里闹气了？来这里！这句话在别人听来也许再普通不过了，但却一下子勾起了女孩往日的回忆。就是这位老人，曾经在水深火热的岁月里帮助过她和妹妹，给她们撑起了一把虽然不算大，却绝对严实的保护伞。闲聊中，老人告诉了女孩有关男孩的一切：关于他的妻子、关于他们的不和睦等等。于是女孩决定去看看他的大儿子。

　　谁也不会想到，就在女孩去找男孩的路上，他们就那样邂逅了。

　　女孩一眼就认出了男孩，还是那样的面庞，还是那样的发型，还是那样的洒脱……只是太瘦了点。女孩不吭声，走过去，往男孩面前一站。男孩猛地一愣之后，眼睛放出了光芒：你？你……怎么来了？接着就又是他们特有的交流方式——互相对望着，你窗户里有个我，我窗户里有个你……

　　这是他们自郑州车站分别20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，他们好像有讲不完的话。有一瞬，女孩觉得，她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：男孩在滔滔不绝地讲，女孩在用心地听，睁着那双大眼睛，你窗户里有我，我窗户里有你……

　　男孩向女孩讲了分别后他的一切情况，关于他的工作(那时他已经是国有大型企业的高级电气工程师了)，更多的是家庭，他坦荡地告诉女孩自己和妻子之间的种种不愉快——不同的性格、不同的语言，等等。

　　男孩的妻子、女孩应该称呼一声嫂子吧，在女孩看来，应当属于家庭主妇型的女性，个子不高，微胖。嫂子向女孩讲了他们的婚姻和他们的吵闹，最后很伤心地告诉女孩，他们闹了很多年的离婚，并告诉女孩，在闹离婚期间，男孩办好了回郑州的一切准备和手续，只等提档走人了，但现单位不放他走。嫂子说，他这样做，是摆脱她的最后一条路。

　　嫂子告诉女孩：他把你的一切都告诉过我，我也听公公讲过，关于你们的家庭、你们的父母、你们之间的感情。我理解，你们在患难时建立起来的这份感情是不会轻易忘怀的。

　　女孩听到这里，感动又伤心地哭了。她安慰嫂子，没事，一切都会过去的。

　　那两天，女孩和男孩一起去游了逍遥津湖。那是他们之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倾心交谈，那是一对已到知天命之年的老年男女之间追忆青春少年的谈话。他们在一起回忆起了以往的日日夜夜和许多有趣的小插曲，比如每次的买煤，你拉我推，还有许多小小的恶作剧……他们一起回到了从前，第一次用语言来表述埋藏在心里的情感。可是造化弄人，一对有情人已经白发苍苍。逝去的东西，再也无法追回来了。

　　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湖面，湖光潋滟，双桨轻轻一摇，水中的倒影便细细碎碎、摇摇晃晃。当年的一双小儿女久久地对望着，你眼睛里有个我，我眼睛里有个你……

　　记者手记

　　当然，文中的“女孩”就是杨云，“男孩”则是杨云刻骨铭心的初恋和一生的遗憾。杨云在电话里对我说，她现在过得很不好，有情人不能成眷属，恐怕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。说到伤心处，她开始哽咽。她想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更多的年轻人：如果彼此相爱，就不要轻言放弃。爱情就像健康一样宝贵，一旦失去，会很痛苦和无奈的。